


撰文/張凱琳|攝影/朱煒傑|編輯/王家文
我喺屯門出生、新界西長大。每年返水口一兩次,但每次都印象深刻。以前未有青馬大橋,去水口先要出中環搭船,再去梅窩轉車,計落起碼要兩三個鐘。細個時我會同表姐喺「金字頂」屋閣仔瞓覺,有時阿婆會煲我最鍾意飲嘅白菜眉豆湯。每逢過年時就特別有氣氛,舞獅、打鑼打鼓、切燒肉,成班小朋友又一齊玩扔沙炮,同市區好唔同。最開心就係收利是,水口有好多親戚,幾代同堂,每年收到好多利是。 由細到大跟阿婆相處時間唔算多,關係有啲疏離,對佢嘅印象係沉默寡言嘅老人家。每年母親節同阿婆生日,我哋一定會出市區食飯慶祝。阿婆會整一大籮茶粿,有鹹蘿蔔同甜花生餡,我哋個個都鍾意食,但又擔心佢辛苦,因為成蘿茶粿都係阿婆一個人用擔挑擔出佐敦。好多時晚飯食到一半,阿婆就好心急返屋企,當時我唔係好理解佢點解唔珍惜同屋企人相聚嘅時光,後來發現因為我實在唔了解阿婆嘅生活模式。

我喺理工大學修讀美術及設計教育(Art and Design in Education),一年級時教授話要搵一件「唔做就後悔」嘅事作為畢業研究主題。當年阿婆間「金字頂」屋就快要拆,我心想就算無辦法保留間屋,至少都要留低一個紀錄。當我知道祖屋附近嘅籬笆係阿婆親手執雜物搭建而成,就漸漸對祖屋同阿婆嘅生活產生興趣。 記得有一科讀多元文化主義(Multiculturalism)1,學習參與觀察法(Participant Observation),我就成為「參與者」,跟住阿婆嘅生活路線,落田種菜、落灘掘沙白、睇人打牌、煮飯、整茶粿,行到邊影到邊。後來我將相片拼埋一齊,睇到阿婆點樣善用一對巧手,盡顯生活智慧。例如佢用乾草紮成刷具,用來清洗廚具,又用執返嚟嘅雙層床鐵架去支撐灶房屋頂,仲自行搭建貯水池,捱過1963年香港制水嘅日子。一間石屋,到處都有生活留痕。

有幾個月我直頭每隔一至兩星期入水口探阿婆。有次佢煮緊午飯,條石斑係佢朝早未夠六點就去大澳買返嚟。我以為老人家唔使瞓好多,所以好早起身,但追問下先知道阿婆每日作息時間好有規律。佢晨早六點起身,傍晚五點晚飯,六點喺鳳凰士多打牙骹,七點就返屋企瞓覺。夏天晏啲天黑,阿婆會坐耐啲,八點先瞓。佢每日瞓十個鐘,時間唔比一般人少。對於城市人嘅我,好難想像! 下晝近四點,阿婆會喺門前小爐灶燒柴生火,燒一煲滾水沖涼。門口嘅浴間好簡陋,旁邊仲放有一個紅A膠桶用嚟小便。明明隔離就係舅父住嘅唐樓,有熱水爐,唔使煲水。只係兩屋之隔,但阿婆偏偏覺得喺家門自己煲水沖涼更方便,佢仲話:「你怕污糟,我就唔怕,我慣咗啦。」 「金字頂」屋好有趣,我欣賞上一代人嘅智慧,能夠活用一間屋去生活。例如部分瓦頂改用玻璃瓦片採光;門口天井唔止係庭園,仲有去水位,佢哋會喺度洗衫、洗米;屋用青磚砌成,有一條好靚嘅綠色裝飾。而且阿婆鍾意間屋夠通爽清涼,我去查資料,原來因為大門向南,夏天時南風經天井吹入屋就形成對流,所以屋入面就會通風,好聰明。

阿公早逝,祖屋幾乎係阿婆嘅終身伴侶。1962年9月1日凌晨颱風溫黛吹襲,阿婆聽見有嘢敲石頭,起床見地下有幾塊泥石,感覺係阿公特登叫醒佢,就同仔女嗱嗱聲衝出屋企,轉眼間屋就冧咗!後來阿婆賣晒啲豬換嚟400蚊,又申請嘉道理農業輔助會援助,得到800蚊,然後親自重建石屋嘅起居室。木材經水路運到水口灣,阿婆話係佢自己搬入村,唔止一碌,仲要幾碌,用來造木樑,橫跨成個屋頂。我好難想像當年係點樣以人手起屋! 阿婆一生花咗好多力氣去守護我哋家園,祖屋係阿婆嘅成就。我了解得愈多,愈感受到人與物之間嘅關係。拆咗祖屋難免可惜,尤其知道溫黛吹襲後,阿婆努力重建祖屋,我好感動,相比起「金字頂」屋嘅建築設計,我更加關心阿婆嘅人生經歷。同時我開始接觸口述歷史,老師鼓勵我記錄阿婆嘅辛酸。 跟阿婆做口述歷史,最難係聽唔明口音,要靠阿媽翻譯,哈哈!過程中好依賴關係同信任,同阿婆親近咗,又有阿媽喺度一齊傾,佢就會講多啲。我覺得阿婆身世似灰姑娘,佢有兩個後母,第一個後母對佢好差。阿婆結婚唔夠十年就做咗寡婦,獨力湊大三仔女。講起舊事,阿媽仲有啲氣憤,佢話曾經有親戚嚟白食白住幾年;住喺附近嘅親戚亦好自私,賣黃皮時唔會摘自己種嗰啲,但就摘阿婆同幾房人一齊種嘅三棵黃皮樹,賣到嘅錢亦唔會分畀大家;後來又有人意圖爭奪我哋嘅祖地同丁權。但阿婆一直無埋怨身世命運,逆來順受。阿媽話阿婆口硬心軟,就算被俾人恰,嬲到不得了,但對人始終好好,無將家族仇恨帶落下一代。

我前後用咗三年時間記錄阿婆同祖屋嘅生活,最後完成畢業研究2,仲邀請村民、雄仔叔叔3、記者同村外人,一齊喺水口鄉公所傾「金字頂」屋、講阿婆嘅故事。阿婆間中插吓嘴,眼神好自豪,覺得受人尊重,唔再覺得係寡婦婆被人睇唔起。 畢業研究最後獲得獎學金,我亦改變咗對家人嘅印象,欣賞多咗前人智慧。雖然一班親戚、村民住喺同一條村,點都會有是非、利益爭拗,但我始終覺得條村夠大、人際網絡廣,村民有得周圍郁動都幾好。例如我阿婆嘅娛樂就係落田落海、搵鄰居打牙骹。以前有段時間諗過老咗返水口住,好悠閒。對我嚟講,水口最珍貴係人嘅關係,其次有水土環境造就。𠵱家新年返去都會同姪女去行水口灣、落田摘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