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佑郷土的石頭崇拜：水口大王爺、社壇和閘門
撰文／蔡志厚｜攝影／朱煒傑
常言道香港為彈丸之地，在這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積內，廟宇卻有數百所之多。1文化人類學者廖迪生在《香港廟宇》一書指出，香港每一個傳統的社區、墟市，以至有一定規模的鄉村，都建有廟宇。2鄰近水口的大澳、貝澳、塘福、石壁等地，均有奉祀本地常見之神明。大澳有天后、楊侯、三山國王、洪聖及關帝等諸廟；貝澳則有大嶼山最大規模的天后宮，昔日亦有洪聖古廟；塘福也有洪聖宮、關帝廟及天后廟。石壁水塘建工前，分別有洪聖古廟及侯王古廟，工程後兩者合併，並遷至鄰近新建的大浪灣洪侯古廟3。
有別於新界及大嶼山的不少村落，水口除了陳氏宗祠外，與傳統信仰習俗相關的建築物，就只有村中的大王爺、社壇和閘門4，但三者均直接以石頭為祭祀對象。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創系主任喬健在〈香港地區的石祭初探〉一文指出，香港的石頭崇拜可分為兩種：（一）以石頭代表某種神祇；（二）以石頭本身作為拜祭對象。前者的石頭體積較小，可以移動；後者則是固定的、體積較大。兩者都取自天然岩石，未經或僅經極少人工雕琢5。 按照喬氏的分類，水口的大王爺和社壇以石頭代表土地公，即屬前者；而閘門則是後者。
大王爺和社壇
大王爺位於水口村的中心點，為一座漆上紅色的小形神壇，背靠大樹和石牆。根據《大嶼山貝澳、水口及鄰近地區文化及歷史研究報告》，該神壇以水泥、磚塊和石頭建成，確實年份已不可考6。神壇對出有一片長8.5米、闊8米的水泥地台，供村民祭拜時使用。 大王爺，其實是土地神眾多稱呼之一，不同族群有不同名稱，如福德正神、土地公、伯公、社神、社公等，指涉對象均為土地神明。香港部分村落，如牛池灣村7、船灣聯村8、萬宜灣村9等，也會稱土地神為「大王」、「大王爺」10。 每年歲末尾禡（農曆十二月十六日）水口村民會在此祭祀大王爺，感謝其保佑村民富足安康。神壇右側有一「殺豬池」，昔日村民在此屠宰以供祭祀之豬隻。祭祀完畢後，村中長老會即場分配生豬肉予村民。 水口村代表陳玉基在訪問中提及，其童年時（1960年代）仍有生豬祭祀之安排11。今日水口仍維持尾禡祭拜大王爺的習俗，但已簡化為外購酬神金豬，拜祭結束後，再平均分給村民。1960年代末期開始研究新界鄕村民俗的人類學家華琛（James L. Watson）認為，祭祀的豬隻代表祖宗的資產，分配豬肉代表祖先對後代子孫生活所需的持續關顧12。 故此豬肉必須仔細磅重，確保平均分配予村民，藉以維繫宗族，同時加強他們對水口村民的身分認同13。 尾禡以外，水口村民馮瑞珍憶述，以前村民會於農曆六月六日「田伯公誕」（田伯公即伯公、土地公）製作年糕，並於大王爺前拜祭14。不過，村民陳就榮表示，懂得製作年糕的老一輩村民年事已高，此習俗近年已經式微。香港常見之土地公誕，一般在農曆正月二十日、二月二日或三月十九日15，以六月六日為誕辰則相對較少。
土地神源於人類對大地的崇拜，並非與神話或歷史人物有關。1965年考古學者在江蘇銅山丘灣發現以四塊大石為中心的商代石社遺址，與《淮南子・齊俗訓》的「殷人之禮，其社用石」記載吻合16，可見以石頭作為祭拜土地對象的傳統，可遠溯至商代。 若仔細觀察大王爺，我們會發現祭壇供奉的是兩塊石頭，一塊形狀較大、較尖；另一塊形狀較小、較圓。相傳這兩塊石頭是昔日村民在岸邊捕魚時獲得17，前者代表土地公，後者為土地婆，形態與部分香港地區的土地社壇相似。土地公是相當基層的信仰，庇佑所在之處的居民家宅平安。 香港以至華南地區的村落，常有多個社壇，通常建於大樹下，或是村界和道路附近。水口的大王爺社壇在村的中心地帶，另一座社壇則在嶼南道以南、花園屋士多附近。每逢尾禡等傳統習俗，村民會在大王爺開始祭祀儀式，完成後經閘門上香，再往社壇拜祭，這是水口約定俗成的拜祭路線。相對於大王爺，嶼南道以南的社壇規模較細，長約1.3米、闊1.25米，由水泥建成，設有後壁和側壁18， 只供奉一塊形狀略尖、簪花掛紅的石頭（土地公）。該社壇位於昔日通往農田的小路旁，以保佑落田的村民出入平安，耕作順利。
閘門
閘門並非一道真實的門或門框，而是一對界石。19據說閘門最初是水口村的路口，隨着人口增長、村落擴建，閘門成為村落的另一度分界線——閘門以上稱為「上麓」，以下稱為「下麓」，「麓」即山腳之意。相對大王爺或社壇，閘門是一對相對大型、沉重的天然岩石。以昔日農村的人力和技術，恐怕難以搬運，有可能是原地保留的石頭。閘門沒有簪花掛紅，也沒有代表的神明名稱，新春時則貼有「大吉」和「出入平安」的紅紙，兩塊大石上再用水泥加建香爐，以供拜祭。 無論是稱呼、外形和祭祀方式，大王爺和社壇都是典型的土地神壇。村民選擇合適的地點，建立神壇、安放靈石，然後定期祭祀。閘門看上去有點不同，猶如一對大石自然地出現在昔日村落的出入口。它是土地公的一種，還是另一種的石頭崇拜？如果將土地公的信仰定義為「信眾透過石頭，與神明溝通」的關係，閘門原則上也可算是一種土地公。喬健〈香港地區的石祭初探〉內有一幅八鄉下輋村的石頭「小伯公」（客家語小伯公即土地公）相片，是一塊粗矮、上下呈圓形的天然石頭，只貼上一張「大吉」紅紙為標記，並沒有任何神壇，與水口的閘門有幾分相似20。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教授張展鴻指出，南大嶼土地公的管理及維護成本遠低於一般廟宇，只要村落仍然存在，習俗便很有機會持續下去。雖然水口在1960年代開始面對社會轉變，由農業走向旅遊業，以至村民遷移市區生活，傳統習俗如尾禡、舞獅、分豬肉等仍能維持至今不輟，較低的維護成本是原因之一21。
土地神是一種相當基層的民俗信仰，因應不同地區的文化背景、社會經濟條件，而衍生出各種形態，不一定有固定的樣式可以因循。然而，以自然物接通大地，祈求一方民眾平穩安康的精神，則是共通的。這也是民俗信仰有趣之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