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撰文/張凱琳|攝影/朱煒傑|編輯/王家文
我本名池樹底,後來攞身份證時職員改咗我個名做池娣。我喺水口出世,兄弟姊妹之中排第五,係孻女。阿爸係水口人,佢早死,我對佢無印象。阿媽係貝澳十塱客家人。我鄉下就係大嶼山水口村,一直喺太公留落來嘅田地上生活。 以前每年種兩茬米。頭茬米喺3月種禾,7月收割;尾茬米8月種禾,11月收割。當時水口村家家都有黃牛耕田。天光我就起身掌牛,拉牛去食草,再拉去畀大人使牛犁田、耙田。牛行唔到埋去田嘅四角,就由我來鋤鬆泥土。中午我帶飯畀阿哥、阿媽,早午都食番薯、芋頭。我哋無錢買肥料,雜草割落來就燒成草木灰,旱廁旁邊放草木灰冚着屎尿,之後就堆成肥料。 我同阿哥家姐會通山跑,摘稔仔(山稔)、校仔(油甘子)等野果,夜晚用禾稈草掟來掟去,玩到攰就瞓覺。我又跟阿媽去執翅口、蠔仔。輕擎工夫由女人做,例如落田、掘翅口;粗重工夫就男人做,例如擔擔抬抬、出海釣魚同攞海膽。 鹹苦(艱苦)事情太多喇。阿媽喺我12歲時死,我有個喺金山(美國三藩市)嘅伯伯,寄錢畀阿叔照顧我,於是我喺長洲東莞學校1讀咗三個月書。但阿嫂好刻薄,使我去擔水又賣我去做妹仔。嗰家人嫌棄我生得細粒無氣力耕田,我惟有一個人住喺爸媽留低嘅舊屋。阿嫂每個禮拜只會畀我三個牛奶嘜咁多嘅米,我靠自己摘海邊嘅露兜果核填肚。後來朋友介紹我去幫長洲英文書館2張經柏校長打住家工。日本仔打到來時,最有印象係日本仔要我幫手曬乾一大批十蚊港紙,銀紙多到鋪滿成間屋。打工嗰四年來,校長對我好好,人工20蚊一個月,比上不足,比下有餘啦!

當時,我堂細佬同阿壽(陳壽)喺西營盤住,阿壽喺薄扶林墳場做執骨3,佢哋放假就來長洲探我。細時,阿壽住水口村上麓(上村),我住下麓(下村),不過大人唔畀男女仔一齊玩。我認得阿壽係同村人,我知道佢好唔好仔、慳唔慳家。佢都係無父無母,無複雜關係。佢又有田有地,識耕田就得,飽我唔死但都餓我唔死啦!以前村民甚少跟同村人結婚,因為怕太近親,下一代生長會唔正常,我哋結婚前有謹慎確認過血緣關係。真正認識阿壽前,有個住望東灣嘅男仔經常來搵我,又蠢又冤氣。我話:「你快啲行開啦,成日睇住我洗衫做乜?」佢又買戲飛請我去長洲戲院4睇戲,結果我送咗張飛畀其他人。 我22歲時同阿壽結婚,兩年後生大女,之後我哋返水口耕田。我哋有六斗種5田地,但無積蓄買牛,惟有向住貝澳嘅姑奶借牛。每茬米收成有百幾斤,尾茬米靚啲,留畀自己食。自己種嘅米細粒啲,好軟滑又香。後期我哋種較值錢嘅黑糯米,有人會浸黑米酒,飲來補身。而頭造米就連穀殼拿去賣,我要湊仔女唔得閒,梗係交畀好力啲嗰個!阿壽擔去梅窩、大澳賣米換錢,再買青菜、菜脯,同鹹魚、蝦米等海味返屋企。

政府1955年起嶼南路(嶼南道,舊稱大嶼山公路),我做泥工,由長沙消防局開始,分段造到石壁水塘,每日賺廿幾蚊。嗰段時期,我同大妗(徐德娣6)係「最佳拍檔」,一齊撈石屎砂漿,我鏟砂上斗,佢負責撈成石屎。我哋又一齊去石壁水塘種樹。六十年代政府起石壁水塘,水務局請阿壽做工人打理引水道,人工300幾蚊一個月,我哋才真正有收入、積蓄,但自此無再種米,只種啲菜同番薯。鄉下人田地係屬於自己嘅,唔耕開就會生晒雜草,想再耕嗰陣就辛苦喇!七十年代,阿壽賣咗部分田地換錢,加上積蓄就夠錢起新屋。我哋請來村民,男工30蚊一日,女工20蚊一日。有鬭木佬負責起屋,而女工從河口擔來淡水沙,又一齊砌磚。村民之間好合作,「你幫我、我幫你」咁樣。第日到你起屋,我一樣幫返你。 阿壽真係好「能械」(能幹),勤力耕田、識鬭木,同人又夾得好。村民都簽名支持佢做村長。人夾人緣,賊劫火灰船。由1965年至1995年,佢做咗30年村長。例如有人想起丁屋,阿壽會幫手寫信、簽名,仲做埋跑腿送信去中環嘅政府部門。我覺得阿壽對水口村最大貢獻,係向政府爭取興建水口鄉公所、下橫壟足球場同陳氏祠堂。佢同水口、梅窩村民、理民府官員、鄉事委員會委員嘅關係都好好,人人稱呼佢做「壽哥」。至於錫唔錫我,就一時時啦,比上不足,比下有餘啦! 我有九條化骨龍,三個仔、六個女。大女喺長洲十字會醫院7出世,第二至四個喺水口屋企,第五個喺梅窩一間村屋,搵宋姑娘幫忙接生,另外三個喺長沙醫院8。最架勢係生孻女阿明(陳鳳明9),當時我胎動,但長沙醫院唔接收我,因為生第九胎太危險喇。姑娘打電話叫飛翼船(快船)載我去西環贊育醫院生阿明。 我想仔女學識耕田幫我手,但一世耕田無出頭。水口學校喺1954年開校,我送全部仔女去讀書。之後佢哋出城打工、結婚生仔,有時我去探佢哋。鄉下婆唔識欣賞出面邊度好,又無地方好行。不過,後生有自己主意,老人家唔好理佢哋點過環境(生活),最緊要佢哋識拜神,向祖先有交代。有例不可減,無例不可添。

我自細就唱山歌,耕田做得辛苦就噏吓、順吓條氣,我最鍾意唱雀名歌。有啲山歌係同男仔打情罵俏,撩吓對方或者鬧人。「檯頭有碗狗屎水,一人呷啖就行開10!」以前唔惡啲、唔窒吓人,會被人恰㗎!婚嫁喜慶場合,例如男丁結婚、做圓月,村民都會唱歌。家裏有男丁結婚,飲宴當晚要「升字」。成班男人打鑼打鼓,一邊唱「升字歌」,一邊將新郎嘅大字掛上屋企東邊嘅牆,好好興趣(興致)㗎。而做圓月係指結婚滿一個月,男家邀請外家去屋企唱山歌。佢哋知道邊個人識唱,就會阿趦阿趄,留人食飯過夜同唱山歌。外家嘅阿嫂阿嬸一排企起清唱,男人就喺下面搭嘴對唱,而唔識唱嘅人,被唱罵兩句就歪歪嘴行出去。(全部係)古老十八代(嘅事)! 我幾貪靚㗎,喺長洲打工賺到錢就造幾套(絲)綢衫,十幾蚊一套衫褲,有黑色同淺黃色。我着得新淨、光鮮啲,就跟親戚去唱,最常去䃟頭村、白芒村。我細個時八通街㗎,哈哈,捐窿捐罅去聽老一輩人唱歌。我又專心學,學識咗就鍾意唱,連隔離村人都話「好歡迎阿底來唱歌」,俾人讚我就開心!梅窩、塘福都有山歌,而大妗更識唱石壁山歌。早幾年佢經常來我屋企,同我唱吓山歌、打牙骹。「大妗日日來,唔來心唔開。」呢首歌係我作㗎!
